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捆绑与妥协:论极简主义

字体: 2019年11月20日 浏览量: 来源: 本报学生记者 编辑: 周野 发布:资讯中心

“为了看看阳光,我来到这世上”。巴尔蒙特这首诗,是我听过对生命最为单纯的注解,它表征着一种质朴的生的意义,包含对美的追求与对个体自由的哲学思考,是关于生命一种纯粹的世界观——用精神的充实与美的感触去填充生活的意义。然而如今的极简主义却与它有着本质差别。所谓极简,就是将生活限定在集约模式,摒弃无用,关注重点以求效率和效果。当然,这里的有用无用均是基于眼前的功利目标所论。极简主义被青年一代奉为圭臬,于是大量“无用”被弃置身后。殊不知,这种效率主义却如黑洞察一般吞噬着大家的生活质量与生命体验,乃至陷入自我消解的泥潭。

极简,是对自我空间的掠夺与倾轧。当空间狭窄或搬运受限,大家习惯性地丢弃,用精明的眼光审视那些曾属于自己的物什,迅速判断出哪些有剩余价值,哪些已无太大价值。通常来说,最常被丢弃的便是曾经的日记和纪念品,而恰恰是这些纪念品,是时光最诚实珍贵的记录者,它们与你的成长相关,是忠诚的陪伴者,也是多年以后回忆自我时最可靠的信物。它们应是你生命中最宝贵的收藏品,若干年后陪伴你度过某几个明媚的下午,同下一代讲述你的过往与曾经。每个人的记忆终将老去、消失,失去了这些信物,你的过去变成断断续续的空白,大家却不再为过去的自己预留空间。另一方面,某些看起来无用的东西事实上标榜了自我的独特性,除却获得的成绩与收获,它们是最能展现大家个人特殊性的证据。几盘CD、几封信件、几张贴图,这些共同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空间。而在极简主义功利性的判断下,它们已无用处,大家在不断抛弃的过程中遗忘、重启,自我空间被倾轧,与自我的独特性和初心渐行渐远。

极简,是对美的背弃与冷漠。大家不再浪漫,沉浸在眼前的任务和目标,拒绝进行与目标无关的任何活动。因为极简主义告诉大家,这是对时间和自我的浪费,在所谓充实的麻痹下,如流光般灿烂的晚霞在寂寞的夜空兀自消解,林间雀鸟啁啾鸣虫喧哗也在晨风的清凉中无声消散。大家忘记日出和星光,失去一切关于自然的亲密与想象,脱离土地,只与城市的车水马龙相关。大家将失去诗意的能力,时代将饿死诗人。面对一池枯荷,一地落花,只知迅速清理,再吟不出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的诗意,再写不出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的伤怀。

极简,是对精神生活的流放与背叛。关注重点,关注现实,关注效率,极简主义注定是一种实用经济学,它无比适于世俗工作,却与精神生活背道而驰。但不幸的是,它又恰恰以一种思想理念的形式出现,对人们的观念影响颇深。大家行色匆匆,奔忙于一个任务与另一个任务之间,本着效率第一的原则,绝无必要停下来思考生活,思考哲学,大家的大脑只为功利而运转,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个体精神充实、精神健康。为节约时间精力,人们能够进行的活动越来越少,放弃出行、放弃阅读与思考。如果感到疲惫,没有什么比一场笑点密集的综艺节目,一部快餐式的偶像影片,一顿高热量的美食更能快速解压。在屏幕前,大家娱乐至死,在屏幕后,大家消耗着自己的精神强度。极简主义的引导下,人们失去的是多种选择、多元生活,松弛有度的生活节奏和渐进、持久却极其重要的精神建设。“你的梦想是什么”最终成为了一句笑话,不知这是一种娱乐化的过度解读,还是一种普遍的悲哀。

极简生活,终究是现代化经济发展对大家一种无形的捆绑,也是大家面对社会化一种无奈的妥协。大家被社会裹挟着飞速运转,被告知、被要求、被期待、被限制,于是携带着一种又一种身份,去实行、去完成、去遗忘、去循环。大家被给予更狭窄的生存空间,复式、高层、地下,极短的调度时间中,大家只能抛弃珍贵物什,尽管它们包含曾经,镌刻记忆;大家的注意力被分散,被征用,因而再无精力去听一场雨,写一封信,为一座远山起一个温柔的名;大家被分割、被赋予,真正的自我支离破碎,再无力去体谅自我,关怀精神,追求美感。

当漫天星光闪耀、夜风吹过兰草,当萤虫点灯、牧野炊烟袅袅,你我却在灯下快马加鞭,在电子产品的虚无中自我消解,在信息和资讯的纷繁中精神溺亡。当一切珍贵都不再珍贵,人们又在认知失衡中强行说服自己——极简生活是时尚潮流,理应如此,不必大惊小怪,亦不用过度思考。

不,不是的。生活不该只被禁锢在所谓高效、现代的模式。

生活该是,推门出去,关心粮食和蔬菜,把太阳和鲜花放在心上,亲近山河土地,对四时敏感,听惊蛰的雷,感白露的夜,踏冬至的雪。生活该是,星空下夜跑,秋雨中写信,和友人互寄礼物,给旁人真挚祝福,倾诉故事,分享喜悦和痛苦。生活该是,诵唐人的诗,吟宋人的词,笑元人的曲,读万卷文字,哼唱某个过去的老调子。生活该是真实的喜悦与悲伤,怀念与眷恋,回望与畅想。

生活本是,拉开帷帐,玻璃明亮,橘子辉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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